兩個人對望一眼，還是林墨先笑了；灩十一卻像是有點害羞，把手垂了下去，微微移開了視線，像是不知道怎麽先開口。

於是林墨先問：“灩九？”

灩十一……此刻應稱作灩九了，輕輕地點了點頭；林墨看了看四周，並沒有人其他人，便把他拉進自己屋裏，然後把門關上了。

他自己坐到了桌邊，灩九便也在他身旁坐下。

林墨想想，問他：“吃糖嗎？”

灩九一笑搖頭。

林墨就自己吃了一顆糖，又問他：“和林信說什麽呢？我跟你說啊，他真的是個壞東西，以後少搭理他。”

灩九還是笑，道：“也沒說什麽，凝芳姐姐說，叫我把糖給他。”

看來這季凝芳的糖，是人人有份，早知道倒也不用多求季朝雲了。

而灩九的說話，也還是溫柔，他的樣子和灩十一一樣，那說話聲音也和灩十一的說話相肖，唯有語氣語調差別。

大概，從一開始來晉臨學宮升山的，就不是他從前認識的灩十一，而是灩九。

林墨回想了第一次見到的灩十一，又直爽，又愛笑；而灩九，這名字一聽就知是她的哥哥，卻比她靦腆害羞多了，那些說話舉動，真叫林墨不敢信他其實和自己一樣，是個男孩子。

以前不曾察覺，林墨如今想來，真覺得這兩個人差得也太多，是自己心聾目盲。

可是，灩九如果和灩十一是兄妹，那中間豈不是還差了一個灩十？而灩夫人到底有多少孩子呢？

又想到那一夜和灩九一塊睡著，那半夜裏推醒自己的卻又是誰？那一個，可真不像灩九，應該是灩十一，那麽灩九又去了哪裏？

真的太奇怪了。

剛才還覺得季朝雲奇怪，可現在看來，最最奇怪的，其實是眼前這個。

而灩九看著他，輕輕地道：“林墨，我、我有點事，想和你說。”

本來上一回拉著林墨回學寮的時候，就想說了，可是卻被林墨自己打斷；後來在自己家裏遇著林墨來做客，他又思量了很久，終究是覺得，林墨是值得去信的一個。

雖然想說，這兩日還沒得到什麽空閑，學宮內的人也多。

林墨點頭。

灩九又道：“可我和你說的事情，你能發誓，一輩子都不告訴別人嗎？”

林墨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，才能得灩九的信任，想了想，還是只能跟從前一樣，對他遞出了左手的小指。

這一回他道：“林墨一言。”

灩九看了，伸出自己右手的小指，牢牢勾住了。

林墨又道：“駟馬難追。”

兩個人就都笑了，這才松開手。

然而灩九也沒第一時間開口，他是想了又想，最後只撿了最要緊的一句告訴林墨。

他道：“我是灩九，但我也是灩十一。”

林墨楞了下。

灩九又道：“就是這樣。”

林墨訥訥道：“就是哪樣？”

這個灩九說話，可真的是沒頭沒腦的；林墨覺得自己這麽聰明的一個人，但是就這麽些字眼，他怎麽能想得明白？哪怕叫他家大哥聽見，也不能明白吧？

灩九見他這樣，又再多說了一句：“白天，我是灩九；夜裏，我有時候就是灩十一。”

又輕輕地道：“林墨，我不能再說了，灩夫人不讓我告訴別人的，可是、可是我想告訴你。你一個人聽著就是了，別告訴別人。”

他這話說的，倒讓林墨覺得很高興，表情振奮了些。

就像為林寬保守秘密也是同樣，得到他人之信任，即是最天真卻又最珍貴的一類快樂。

而這樣快樂的機會，人生難得幾回。

看灩九像是真還有許許多多的秘密，不便道說，林墨本來打定主意不要瞎問；可還是忍不住，挑了一個他覺得大概不算太唐突的問題問灩九：“灩夫人不是你娘親嗎？你怎麽這樣叫她，不叫娘親的？”

他是外人，稱呼一句“灩夫人”倒也罷了；而灩九竟也這麽叫，顯見並不親密，難道灩九不是灩夫人的孩子麽？

灩九聽見他這問話，知道自己說漏了嘴，一時沒有言語。

但其實也正如林墨所想的，灩九的身世玄妙，可惜並不能言說。

和其他仙門之子弟不同，他出生自家中橫波殿內的蓮池內，非是凡胎，可看上去又好像與其他人，沒什麽分別。

灩家之先祖，是上仙遺落人間血脈，其名曰謝輕容。她曾為煙雨樓下相思門的門主，其後又歸於師門金屋。

謝輕容所掌，正是世人所稱金屋門前之風月府。又獨有一名愛女，不從謝之一姓，改而姓灩。

說來也巧，這一位開山立派的灩家之主，也叫灩九，卻不是因為她在家中行第九，而是因她出生之時，謝輕容曾於夢中得見水光灩瀲，明明九星。

那一位灩九，在青墟一城建起了她巍峨壯麗的宮殿，以其母謝輕容之小字橫波為名，又得天命所授道法、焚喑及異蓮。

也正是因那古怪道法，斷其陽脈，便也唯有自異蓮花中所出的女子才是家主，而那橫波殿，亦不許有任何男性弟子。

灩家是青墟一城諸仙門之首，可這家主之位，傳及當今的灩夫人，卻生出了事端。

青墟灩氏，不與諸仙門聯姻通婚，在世人眼中，本就是異類怪人。

如今的家主灩夫人，閨名灩蓁。

即便在歷代家主中，灩蓁也是異類中的異類。

因她那心裏，其實並不喜歡做什麽家主。

灩蓁美麗驚人，那道法也高絕，無人能及，卻又獨有天下間第一等天真孟浪。在眼睜睜看著前任家主離世，魂消香散後，她接任了灩家家主之位，且顧著忙她那些風花雪月，全不管別人背後議論她如何，也不在意後來世人對她那稱呼，從灩門主漸漸變作了灩夫人。

她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壞稱謂，還讓那家中之人也這樣稱呼她。

與她那諸位先祖不同，灩蓁不願忍耐橫波殿美若天宮卻冰冷，也不稀罕什麽天命護佑她灩家福祚。她最不甘的是，她自己雖也是自蓮池所生，卻惱為什麽那蓮池中會生出下一位家主？為什麽這個孩子長大便能將她取而代之？為什麽要讓她天命一盡，便歸於虛無？

作者有話說

終於還是寫到了這裏，青墟灩氏，以灩九始，亦以灩九終的命中註定。

這也是灩九，或者說灩夫人的一點秘密，又或者天命；而關於一開始的灩九，在已經完結的拙作《罷宮》中，倒數三章，章之外.允+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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